
南宋 劉松年 盧仝烹茶圖
飲茶風尚,始于唐而盛于宋。兩宋三百年,制茶技術不斷創新,品飲方式日趨精致。由于官僚貴族的倡導示范,文人僧徒的鼓吹傳播,市民階層的廣泛參與,飲茶在精神文化領域成為一種流行時尚。宋徽宗《大觀茶論》稱當時飲茶“采擇之精、制作之工、品第之勝,烹點之妙,莫不咸造其極。”作為這一風俗的表現形態,茶詞也隨之應運而生。李清照的詞作中,有意無意地涉及了當時的飲茶風俗,從中可以一窺宋代的茶文化,亦折射出了女詞人的茶思茶情。
團 茶
“寒日蕭蕭上瑣窗,梧桐應恨夜來霜。酒闌更喜團茶苦,夢斷偏宜瑞腦香。”李清照在這首《鷓鴣飛》里就提到了團茶。其實,宋代人飲的茶并非今人飲用的葉茶,而是精心制作的團茶。趙明誠跋《楞嚴經》中記載:“因上馬疾驅歸,與細君(細君是妻子的代稱,即李清照)共賞。時已二鼓下矣,酒渴甚,烹小龍團,相對展玩,狂喜不支。”這里的“小龍團”是團茶中的精品。
“團茶”即茶餅。北宋初期的太平興國三年(978),宋太宗遣使至建安北苑,監督制造一種皇家專用的茶,因茶餅上印有龍鳳形的紋飾,就叫“龍鳳團茶”。真宗成平年間,丁謂至福建任轉運使,精心監造御茶,進貢龍鳳團茶,大約八餅一斤。慶歷中,蔡襄任轉運使,專門監制了一種小龍團茶,為二十餅一斤,比龍鳳團茶更加精美。神宗熙寧末年,賈青任福建轉運使,又創制了密云龍茶,愈加精小、雅觀。至徽宗宣和年間,轉運使鄭可聞別出心裁,創制出銀絲水芽——“以茶剔葉取心,清泉漬之,去龍腦諸香”,從而保持了茶的自然香味。
北苑龍鳳團茶有著獨特的制作工藝,《東溪試茶錄》有著詳細的記載。總的要求是“擇之必精,濯之必潔,蒸之必香,火之必良。”制茶工藝分為采茶、揀芽、濯芽、蒸芽、研碾、壓片去膏、烘焙等步驟。北苑龍鳳團茶用工巨大,價高驚人。《歸田錄》記載:“茶之品莫貴于龍鳳,謂之團茶……價值金二兩。”明朝洪武二十四年九月,朱元璋以重勞民力,罷造龍團,倡導葉茶,飲茶方式逐步過渡到葉茶瀹泡。
古人常將茶視為酒的對立面。相比之下,酒投合、激發人的世俗欲望,而茶則滌除、消停人的這一欲望。酒多與混沌、沖亂相連,茶則導人趨于清明、爽遠。李清照愛喝酒,也愛喝茶。“險韻詩成,扶頭酒醒,別是閑滋味。”(念奴嬌)“三杯兩盞淡酒,怎敵他曉來風急?”(聲聲慢)“昨夜雨疏風驟,濃睡不消殘酒。”(如夢令) “故鄉何處是,忘了除非醉。沉水臥時燒,香消酒未消。”(菩薩蠻)女詞人喝酒,多發愁苦之嘆。而茶,不僅解酒,也消解著女詞人的愁悶之情。“酒闌更喜團茶苦”,一個“喜”字實為“悲”。這首《鷓鴣天》寫秋景、寄鄉愁,作者借酒消愁愁更愁,所以特喜苦茶,以茶醒酒。或許,是這一杯杯苦茶,讓婉約傷感的女詞人變得堅強而又淡定。

南宋 劉松年 攆茶圖
分 茶
“春到長門春草青。江梅些子破,未開勻。碧云籠碾玉成塵。留曉夢,驚破一甌春。” 李清照在這首《小重山》中記述了品茗賞景的悠閑時光。宋人將茶制成茶餅,飲用時須將茶碾成細末,然后煮飲。“碧云籠碾”即講碾茶。“碧云”指茶葉之色。“籠”指茶籠,貯茶之具。“玉成塵”既指將茶碾細,且謂茶葉名貴。“一甌春”,意即一甌春茶。曉夢初醒,喝下一杯春茶,方才驚破了夢境。春草江梅,是可喜之景,小甌品茗,是可樂之事,好一番輕松優雅的情調。
品飲團茶,唐人將茶末置于水釜中煎,宋人則將茶末置于盞(甌、碗)中調成糊狀,再用煮好的純水沖泡。以茶匙取湯注入盞中,茶末自然隨著沸水上浮,顯示出一種有一定形狀的湯花。這種茶藝便是分茶。分茶的關鍵在于點拂,包括點茶與擊拂兩道工序。點茶就是把茶壺中煎好的水注入調好膏的茶盞中;擊拂即用一種小掃把似的工具茶筅,旋轉擊拂茶盞中的茶湯。一般是一手執壺點水,一手執筅擊拂,使之泛起湯花。早在北宋初年陶榖《清異錄》中就對分茶有記載:“近世有下湯運匕,別施妙訣,使茶紋水脈成物象者,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,但須臾即就幻滅。此茶之變也,時人謂之茶百戲。”
分茶是宋代商業文化的一個亮點,人們習慣地把從事飲食服務的店鋪直接稱為分茶或分茶酒店,孟元老所著《東京夢華錄》中說,“食店,大者謂之分茶”。又記載,汴京凡鬧市和居民集中之地,茶坊鱗次櫛比,宣德樓前御街東有李四分茶,曲院街北有薛家分茶,朱雀門外“以南東西兩教坊,余皆居民或茶坊,街心市井,至夜尤盛”。而且這些分茶酒肆也各有經營特色,如“曹門街,北山子茶坊內有仙洞、仙橋,仕女往往夜游吃茶于彼”。為了滿足特殊人群的需求,一些分茶店除了賣茶,還專賣素食點心,稱為素分茶。
作為一種游戲,宋代的文人雅士淑女,更是以分茶為樂,從中培養藝術的靈感,體現人格的品位。著名女詞人李清照應是一位分茶能手,她的詩詞作品中多次涉及分茶。如《滿庭芳》有“生香薰袖,活火分茶”,《曉夢》有“嘲辭斗詭辨,活火分新茶”。而在《攤破浣溪沙》中,李清照更是流露了對分茶的溫馨回憶。“病起蕭蕭兩鬢華,臥看殘月上窗紗。 豆蔻連梢煎熟水,莫分茶。”“豆蔻”為植物名,種子有香氣,可入藥,性辛溫,能去寒濕。茶性涼,與豆蔻性正相反,故道“莫分茶”,即不飲茶,但又語含深意——樸素的敘述讓人深切地感受到了詞人的凄清晚年。病起、兩鬢華、殘月,這般情形哪里還有分茶的心境與情調呢?只能以豆蔻熟水代茶飲了。一句平淡的“莫分茶”,勝過“天涼好個秋”的感嘆。

南宋 劉松年 茗園賭市圖
斗 茶
斗茶,即茗戰,乃中國古代茶藝的最高表現方式。斗茶始于唐代,比賽茶的好壞。而在極其講究茶道的宋代,斗茶內容逐漸發展為三個方面:斗茶品、行茶令、茶百戲。
斗茶品:二人或多人共斗,主要是兩方面:一是湯色,即茶水的顏色。“茶色貴白”,(蔡襄《茶錄》),色純白,表明茶質鮮嫩,蒸時火候恰到好處。所以,茶水顏色的標準是以純白為上,青白、灰白、黃白,則等而下之。二是湯花,即指湯面泛起的泡沫。決定湯花的優劣有兩項標準:第一是湯花的色澤及均勻程度;第二是湯花泛起后,水痕出現的早晚,早者為負,晚者為勝。湯色鮮白稱其為冷粥面湯花,均勻稱其為粥面粟紋;湯花貼盞稱其為咬盞湯花,散退稱其為云腳渙散。
酒有酒令,茶有茶令。茶令,是宋代興盛斗茶的產物。斗茶之初乃是“二三人聚集一起,煮水烹茶,對斗品論長道短,決出品次”(見宋人唐庚《斗茶記》)。隨著斗茶之風遍及朝野,尤其是文人更為嗜好,斗茶由論水道茶變異出一種新的形式和內容,即行茶令。而茶令的首創者當推易安居士李清照。她在《金石錄》后序中,記敘了她與趙明誠品茶行令助學的趣事佳話:“余性偶強記,每飯罷,坐歸來堂烹茶,指堆積書史,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,以中否角勝負,為飲茶先后。中即舉杯大笑,至茶傾覆懷中,反不得飲而起。甘心老是鄉矣!故雖處憂患困窮,而志不屈。”這是李清照與趙明誠屏居青州專心治學的時期。夫妻倆每得到一本好書,即共同校勘,重新整理。得到書畫、彝鼎等文物,一起把玩賞析。李清照博聞強記、才思敏捷,頗為自負,于是忽發奇想,推行一種與酒令之行大相徑庭的茶令,互考經中典故,贏者可先飲茶一杯,輸則后飲茶。其時,是李清照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,賭書潑茶,甘心老是鄉矣!待南渡飽經滄桑后,再想起這些往事,易安居士一定是感慨萬千:舉案齊眉之時,怎會想到后來的生離死別?
納蘭容若曾在《浣溪沙》一詞中用過李清照斗茶的典故,全詞曰:“誰念西風獨自涼,蕭蕭黃葉閉疏窗。沉思往事立殘陽。 被酒莫驚春睡重,賭書消得潑茶香。當時只道是尋常。”是呵,當時只道是尋常,過后才知,越是平凡的幸福越是來之不易。
南渡以后,茶令一事并未因李清照的落泊而絕跡,相反它在江南地區廣為盛行起來。南宋龍圖閣學士王十朋,精文通詩,又好茶令,他曾在詩中寫道:“搜我肺腸著茶令”,還介紹行茶令的形式,注道:“余歸,與諸子講茶令,每會茶,指一物為題,各舉故事,不通者罰。”茶令之行,讓女詞人易安居士在中國的茶文化上濃濃地添上了一筆。

宋徽宗 文會圖